我的工业设计研究生叔叔于勒
我的叔叔于勒,是一个工业设计研究生。
我小时候,家里的经济条件很拮据。母亲买菜总是斤斤计较,哪家的青菜便宜五毛钱,她都恨不得多走两条街;父亲也常常为了房租、柴米油盐发愁。但是,我们全家始终有一个共同的盼头,也是我们家唯一值得向亲戚朋友炫耀的事情——那就是我的叔叔于勒。
于勒叔叔本来也只是一个普通本科生,但后来他突然发奋图强,日夜苦读,竟然以极其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985大学的工业设计研究生。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,简直是一件轰动一时的大事。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父亲高兴得简直要发疯了。他逢人便说:“我弟弟于勒,那可是要成大器的!工业设计你懂不懂?那是工业和艺术的结合,是制造业皇冠上的明珠!从汽车、家电到智能硬件,哪个离得开设计?等他一毕业,就是高级设计师,进大厂、拿大奖、年薪几十万,前途无量!”
从那以后,于勒叔叔便成了我们全家的希望。
叔叔读研期间,偶尔会往家里寄一封信,或者在家族群里发几张工作室的照片。有时是凌晨三点的模型间,桌上堆满泡沫板、亚克力板和3D打印件;有时是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Rhino、KeyShot和SolidWorks截图发呆;还有时候,他满手白乳胶,站在一个奇形怪状的装置旁边。每当这时候,父亲总要郑重其事地把照片转发给亲戚朋友,再配上一句:“最近在做基于独居青年情感陪伴需求的模块化智能家具系统,导师很器重他,经常让他熬夜改用户旅程和CMF方案,连模型比例都要精确到毫米级。”
其实父亲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用户旅程,也分不清CMF和毫米精度到底有什么关系。但越是听不懂,他越觉得高级。每次念完叔叔发来的消息,他都激动地挥舞着手,重复那句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:“瞧见没有?研究生就是研究生。等于勒毕业了,我们家的好日子就来了。到时候他不仅自己能在大城市买大平层,咱们家也能跟着沾光!”母亲也常常满脸笑容地附和:“那可不是嘛,名牌大学的工业设计研究生,以后肯定是坐在宽敞办公室里画设计图、做产品方案,给大公司搞创新的体面人。”
盼啊盼,终于盼到了于勒叔叔毕业的那一年。家里决定奢侈一次,去叔叔所在的那座大城市旅游,顺便庆祝他正式步入所谓的“金领阶层”。
那天,我们逛到了城市边缘的一处创意园区。园区装修得十分气派,红砖墙、巨大落地窗、共享办公区和精品咖啡店随处可见,写字楼门口则挂着“数字科技”“智能创新”“未来体验”“人工智能”等让父亲肃然起敬的牌子。年轻人抱着电脑匆匆走过,几乎人人都穿着黑色T恤或者卫衣,脸色苍白,眼神疲惫,好像刚从一场没有尽头的会议里逃出来。父亲却看得十分羡慕:“这种地方,于勒肯定就在里面上班。”
母亲嫌弃地扇了扇风,正准备拉着我们离开,忽然注意到路边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,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化了冰的美式,膝盖上架着一台电脑。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界面框、流程线和一堆看不懂的英文。他一边盯着电脑,一边嘴里念叨着:“这个按钮昨天不是说放左边吗……怎么今天又要放右边……算了,先改一版吧。”
母亲满是同情地叹了一口气:“唉,你们看那个人,年纪轻轻累成这样,肯定小时候没好好读书,才只能坐在路边改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。咱们孩子将来可不能像他,得考个好大学,学个正经专业。”
父亲顺着母亲的手指看过去,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消失了。他死死盯着那个人,脸色越来越白。那个人这时刚好把页面上的一个按钮从左边拖到了右边,停顿了几秒,手机突然亮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消息,又默默地把那个按钮从右边拖回了左边。
父亲的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“怎么了?”母亲奇怪地问。
父亲结结巴巴地说:“那……那个坐在路边改页面的人,长得……长得怎么有点像咱们于勒?”
母亲吓了一跳:“你疯了吗?于勒是工业设计研究生!他懂产品造型,懂人机工程,懂用户体验,是高级人才!怎么可能坐在路边改软件界面?你肯定看错了!”
可是父亲怎么也不放心。他悄悄走过去,向旁边一个像是那人同事的年轻人递了一根烟,低声问道:“师傅,请问一下,那个坐在那边改界面的人是谁啊?”
那人看了一眼,随口答道:“哦,他啊,叫于勒。工业设计研究生毕业的,后来没做工业设计,转行做软件界面了,现在是我们组的UX设计师。”
父亲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。
那人还在继续说:“学历倒是挺高,可惜工业设计岗位不好找,硬件公司也少,后来就进互联网厂画界面。刚开始做App改版,后来公司转AI,他又跟着做AI产品。现在天天研究大模型、智能助手、Agent、AI工作流什么的,听起来挺高级,其实就是不停画页面、改流程、写体验报告,被产品经理和算法工程师两头催。”
父亲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颤抖着问:“那……他工资应该很高吧?研究AI的,一个月不得三五万?”
那人摇摇头:“哪有那么高。税前两万出头,五险一金一扣,到手一万多。这城市房租六千,再加上吃饭、通勤,基本月光。而且AI这玩意儿现在名字一天一个样,今天项目叫智能中台,明天叫AI工作流,后天又改成大模型交互体验优化。上午改需求,下午改原型,晚上改高保真。领导天天说AI是未来,可未来还没来,人已经快被改稿改没了。”
父亲脸色煞白地走了回来,神情惶张,仿佛刚刚亲眼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瘟疫。
“怎么样?”母亲急切地问。
“是他,真的是他。”父亲压低声音,绝望地说道,“工业设计研究生,工业设计没做成,跑去做UX;UX还没干几年,又跑去研究AI。说是研究人工智能,到手一万多,去掉房租所剩无几。以后说不定还得找我们接济。”
母亲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。先前的骄傲、羡慕和憧憬,全都变成了愤怒和恐惧。她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我就知道!什么工业设计、用户体验、AI产品,名字一个比一个高级,干到最后不还是天天改东西!工业设计找不到工作,UX又要被AI抢饭碗,研究来研究去,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
我们一家人像做贼一样,赶紧绕开了那个咖啡店,谁也没敢再看于勒叔叔一眼。
回家的高铁上,父亲一言不发。他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,仿佛在几个小时之内突然老了十岁。母亲则一直死死地盯着我,过了很久,她终于严肃地说道:“你给我听好了。以后填高考志愿,要是敢报工业设计、交互设计、用户体验、人工智能产品,任何一个沾边的专业,我就打断你的腿!”
我小声问:“那我报什么?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她似乎也不知道。
窗外,一栋栋写字楼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楼里面亮着无数盏灯,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工业设计师、UX设计师、产品经理和AI从业者,正在电脑前改着不知道第多少版方案。
他们当中的很多人,也许都曾经相信自己学的是一个“有未来”的专业。父母觉得他们会设计改变世界的产品,老师告诉他们要以用户为中心,领导告诉他们AI是下一个时代。
后来他们才慢慢明白,所谓未来,有时候不过是——
上一代人以为你在改变世界,而你自己知道,今晚十二点之前,还得把那个按钮再往右挪两像素。
从那以后,我们家再也没有人提起过我的工业设计研究生叔叔于勒。